大灣區時報 |金火英匠——廣州西關銅藝非物質文遺産傳承人蘇廣偉

 【大灣區時報訊 口述/蘇廣偉,撰文/麥畋,插圖/譚沃明】西關銅藝是廣州甚至廣東地區的一筆文化遺産,在嶺南文化之中占有非常重的份量,不能讓它在時代洶湧的發展潮流中白白地流失或埋沒,需要像國寶那樣保養起來,讓它成爲嶺南地區文化遺産中耀眼的一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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廣州西關銅藝非物質文遺産傳承人蘇廣偉。
我已經六十七歲了,歲數不少,學得一手不錯的打銅手工藝。
雖說當初開檔口打銅賣不了幾個錢,但心裏充裕、踏實,這樣的虛榮心讓我覺得堅持打銅的人生是對的。
在開打銅鋪之前我對北方銅藝多少有些深入的研究。我在單位工作的時候,經常去北方做業務,可以說算是出差吧,北京我也有個辦事處。一九八九年炎夏我趿着塑膠拖鞋,乘着火車北上,去了京城,短短幾天出現了水土不服,口幹舌燥,嘴唇曝裂,還長了個瘡,疼得連吃東西都難受,後來改成了吃大西瓜,當時的新疆西瓜便宜得很,一蚊一個。我帶着兒子合影天安門,行走長安街,登過長城。期間,我也經曆了北方的變遷。
廣州的銅藝店不少的,很久以前靠近打石街有一條打銅街,人人皆知,這條街即是大新路、天成路與一德路交錯形成的銅器街,範圍超過三公裏開設銅器制作訪,或售賣檔口,大的小的開得密密麻麻,成行成市,數量不少于一千間,想買銅器的人随意都可買到,每天聽着叮叮當當的打銅聲,路過的外地人可能會很煩心。其他地方離廣州比較近的才有,比如像佛山的普君墟,也有些賣銅器的小店,規模不大。佛山火車站對面的佛羅路還存有一家,那是一九九八年的事了,至今已經不見了蹤影。
改革開放後,在廣州做生意買賣,賣衫、水果與鞋,這三種行業是最賺錢的。現在很多人貿然用同一個問題來問我,爲何你不去賣衫?爲何不去賣水果?爲何不去賣鞋?我說當年我去做商販,那麽,今日的西關又少了個銅藝複興人。
接下來這段時間,我特意到雲南、河北一帶視察過,發現這些地方的銅藝作坊比較大型,我還結識了一對河北夫婦,他(她)們不僅售賣銅器,還幫西藏地區的文物做修護。有趣的是,他(她)們對我說看某個西藏人家的生活狀況好不好,瞄下客廳有沒銅水缸就知道了,因爲近年雪峰的雪少了,背光的山峰相對多些,需要裝雪山的初雪,融化成淨水,作爲家用,不然煮飯都成大問題。
一說起了打銅,一九九八年冶鐵廠倒閉的舊事又浮現腦海,企業取消冶鐵轉型做不鏽鋼廚具了,很多像我一樣狀況的老工人失去了一份養家糊口的工作。那個年頭我已有五十歲了,這是個非常尴尬的歲數,我想又不能提早退休享清福,面臨生活的抉擇,下崗待業。當時有色金屬收歸國有,公物不能私用,城内收銅收鐵,甚至舊銅器文物。我對金屬情有獨鍾,冶煉與焊接工藝是傍身技能,現在面臨釋放的困境,我想系時候做自己的事了。
一九九八年我開檔賣銅器,認爲有沉澱了才敢拿起鐵錘,走上打銅之路。
開個賣銅器的檔口并非易事。租賃檔口是個難題。我選擇在自家少時住的那個地方開,說是自家少時住的無非是個四平方米大的小旮旯,連房間都稱不上,小得讓人難以置信,可謂恩甯路第二小。這個小旮旯原本是天程美術社,早期用來幫人畫廣告,畫插圖,我的父親是個美術畫師,一九五六年去了國企做畫匠。當時四平方米的小旮旯用木闆隔成了三層來住人,一家八口人住,同撈同煲,拉屎拉尿都在裏頭,冬天有風鑽進來冷得打嗮冷震。我則睡在最上鋪,夜間睡覺時會伸出雙腳,有時候伸出腦袋,極其危險,文革期間,一九六六年街邊有槍戰,幸好一家相安無事。八十年代家人在此經營起了便利店。
即使開銅鋪還是會有人來幹擾。二五仔告發人,四處放流言,說我私藏銅制品,今天開起了銅鋪。躲在對面的店,或者比較隐蔽的地方時不時瞄我店鋪的一舉一動,如果有人從我檔口走出來手裏拿着個東西,會親自找那人問個清楚,在打聽我是否開銅鋪。社會變了,變公平了,跟以前不一樣,加上有色金屬流通民用,何必在乎别人的口舌之勞呢,做人就是這樣,有好人,也有壞人,不管怎麽樣都要堅持自己的初衷,堅持自己的喜好。
當時我住新市,每天屋企往返檔口,一共需要三個鍾頭左右。回來的時候,我得去黃沙搭巴士,車站比較遠,還要走上半個鍾頭的路。幾乎每日在越秀公園轉車,老人家嘛總有不方便的時候,順便上洗手間,那裏有個公廁,需要五毛錢上一次廁所。
夥食也不怎麽樣,沒有大魚大肉,過着平凡的清淡生活,捱世界。中午這餐飯一塊錢買三個大饅頭,就着涪陵榨菜一包。久而久之,我發現身體狀況變差,決定改善夥食,索性在檔口煮飯好了,有時候賣多一兩件銅器,去市場買點菜啊,肉啊,一煲菜一煲飯,成爲了一日的飯食所需。收入單薄,夥食簡陋,從不輕言放棄。
按理說,我什麽銅器都做的,平時也會有習作,喝茶煮水的茶壺,筷子,飯碗,銅盆,湯勺子,炒鍋,炒菜鏟,大的小的銅器物件,包羅萬象,一般常用的器物都會做,即使不挂上去售賣,手工靠熟工。不過啊,我一天也做不了多少件銅器的,所以銅器是按需按量來做的,不是大量生産就能賺錢,這個道理我也懂,得需有人買才行啊。我運氣不錯,很多時候遇見了回來廣州探親的華僑人士,酒樓老闆,私人等親自上門來定制銅器,隻要告訴我定制銅器的大緻形狀、工藝要求、大小尺寸就行了。除此之外還有幫襯的街坊。大家都知道手工的東西工期較慢,不是一天兩半天的事,要慢慢磨,舉個例子,比如做茶壺,一日做得出一件,或一日兩件,第三件就要第二天了。
打銅這種手活得要專注,不專注,不專心,打出來的東西不成器,就像做人一樣的道理。平常坐在檔口舉着鐵錘勞作,一般情況下有客人來店都不知道,過去通訊不發達的年代,靠的是當面叙述,喝喝茶,聊聊天。接業務,吩咐人幫我安了一台家用電話,裝個擴音機,電話一來震得耳朵聾,想聽不見都很難。工作累了放下鐵錘,沒有人聊天,我喜歡一個人食閑煙,那個時候食的系黑貓牌,這個牌子現在好像沒了,一日食一包,有時候食一包多。我什麽都不去多想,就系食煙,食完了,繼續拿起了鐵錘,敲敲敲,又是一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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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銅藝的細節需要自己去發現,去修正,甚至改良,這樣做才算是累計真正的打銅經驗。
一邊打銅一邊研習銅藝,很多銅藝的細節需要自己去發現,去修正,甚至改良,這樣做才算是累計真正的打銅經驗。以前打銅的原材質都不是銅闆,是入了爐子熔作面團狀的銅塊,守着鐵爐子鍛打成片狀,這是早期比較笨拙的工藝,今日有銅闆出售了,大多來自北方,廣東沒有重工業,論噸賣的,有厚,也有薄,薄的不适宜手工鍛打,不是随便敲幾下就行了,不能敷衍了事,有一定的講究,錘印均勻,密集,摸上去稍微凹凸不平,有質感的,勢必會是件非常棒的銅器。爐焊是一門焊接工藝,廣東銅藝一大特色,放了熔化的銅粒,沿着封口邊緣碌落去,封住細隙,與封口熔爲一體。不過也有人用電焊槍做封口,但不牢實,非自然焊接,時間一久就會崩裂,這是我不提倡的工藝,太粗糙了,不美觀。我做出來的茶壺,封口密實,表面均勻,裝了液體物質不側漏,倒水收放自如,從不滴水。客人都喜歡我做的茶壺,贊不絕口。茶樓最講究禮儀、斯文,如果女伺員用抹布裹着滴水的提壺上茶,客人見了會不高興,所以從一個茶壺可以看出一座茶樓的修養。
我做打銅匠那截年月,大概在二〇〇三年之前,真的無一個親戚來探訪我,哪怕來檔口喝盞茶也好,可惜都沒有,這是令人寒心的現實,一是怕我借錢,二是怕惹事生非。我也對親戚提過要不要開銅鋪做生意,他們始終不肯答應。爲何會是惹事生非呢?這個得從銅器說起,因爲有色金屬都很值錢,何況在九十年代,聽人講有歹人打劫金鋪銀鋪,卻沒見過打劫銅鋪的,我遇見過勒索錢财的人。那年天時熱不知從哪裏跑來了個喝過酒的家夥,手裏操着刀,說要點錢,我精通太極拳,會打武功,膽子也不小,當時鬥硬頸,鄰近的居民爲我提心吊膽,頂硬上,一番手腳折騰,以武功制服了他,着實捏了一把冷汗。
剛開檔口的前幾年,真的賺不了什麽錢。靠着冶鐵廠津貼的578蚊以及賣銅器的微薄收入,維持生計。我打好的銅器捧上去拿下來又捧上去拿下來,一年四季都在重複着白天開檔晚上收檔的習慣。接着,我發現不是在做生意,賣銅器,而是在幫西關銅藝做一些瑣碎的公益工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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恩甯路的舊銅藝店已經全權交給其親戚經營,在蘇廣偉師傅的影響之下,他也學會了打銅技法。每次來店,都能看到他親力親爲在琢磨統一,要麽在制作小物件,要麽在修理之前的銅器,比如飯勺之類。
大概在二〇〇〇年,恩甯大街來了個廣州參與廣交會的外地人,恰巧逛到我的檔口,才發現廣東的手工銅藝還沒消失,就在狹長的恩甯街,他與我閑聊,說是前段日子痛失了一個不小的銅器訂單,做出來的非手工銅器被退貨,賠了一大筆錢。聽他這麽一說,我意識到手工銅藝在國際有地位。有個香港人來找我訂做手工銅盆,原來以前香港人經營的陶陶居酒樓調餃子餡用的器皿是銅盆,因此,銅藝在食品應用也有一席之地。
一天,有個外國女人站在檔口擡頭望着那個銅做的洗手盆,一邊凝視着銅盆做手勢一邊說着意大利語,叽裏呱啦不知所雲,我還以爲她要買我的銅器呢。正當我疑惑不解,她的女翻譯從不遠處走了過來,從她口中得知外國女人來自意大利,是個資深的鍛打師,她說檔口那個銅盆很漂亮,金光閃閃的,賞心悅目,令人喜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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恩甯路不是一條平凡的街道,它總能吸引一些外來人觀摩,而停留于銅藝店的人往往是藝術家或者收藏者居多,采訪那天就來了幾位來自香港長洲島的貴賓,其中女客人系唱粵劇的,而男客人則與店主談起了銅藝,互相讨價還價。
大約十年幾前,政府在昌華街設立銅藝文化研究所,初期搞了個小型的西關銅藝文化展覽,結果被贻笑大方,首次展覽根本沒有任何亮點,這樣的展覽沒有引起本土媒體的關注,深究其因,關鍵是無更多的舊銅器,無亮點,無睇頭。當時展覽所用的那幾件舊銅器還是去問西關一帶的老人家借來用的,這些人當時拒絕了,我跟他們熟,試着去說情,說什麽也不肯借,因爲受到了當時大熔爐煉鐵時代的影響,直至今時也存有難以釋懷的心理陰影,沒有辦法了,形勢迫使大家幫助老人家做心理引導工作,借還是借來了,借得心情沉重。
我想啊,銅藝這個東西不僅有工藝的講究,也有文化沉澱的一面。我發現廣州銅藝文化的斷層就似一條深的溝,真的是不可逾越,青年人很少來過問,缺乏發掘舊銅器的人,我決議去民間搜集這些舊物,這些舊物往後也成爲了我研究手工銅藝的參照品。偶然打聽到了佛山大瀝有舊銅物,我即刻聯系了銅藝文化研究所人員,以及相關的媒體,騎着摩托車(當時廣州暫未實行城市禁摩)一路直奔而去,浩浩蕩蕩向大瀝進發,及時拯救了一大批正待熔爐的舊銅器文物。這些銅制品當中,爲數西關的運水爐最有返尋味,人情世故。
在民國時期,運水爐代表西關富裕人家的經濟标志,如果家裏有一件這樣的銅器,說明這家人有錢,是大戶人家。我收集過一件珍稀的運水爐,這家人住在北京路口一帶,即系大南路,一九五八年爲了避免公收熔爐,保護好這件銅器,主人用白灰、沙石與運水爐做成混泥物挖坑埋入地下,曆史變遷,等後人籌建新屋,将其挖了出來欲當作廢銅爛鐵售賣,我二話不說立即買了回來,經過反複多次的清洗,發現它的材質是紫銅,美中不足的是水龍頭崩了,有殘缺。
另外一件運水爐,則來自廣東韶關一位姓梁的人家,那個時候我登門造訪,他們一再要求我說這件銅器可是鎮家之寶,準拍不準動。主人家還透露說,這件運水爐是他的祖母在當初動蕩時期冒着生死背其返鄉,彌足珍貴。
還有個激動人心的轶事,陸羽茶居的茶水夥計從香港趕往廣州找到了我,說當年老窦參與鍛造的一件運水爐在我手上保存,去海外找來了好幾代後人親自返回廣州探探親,望望運水爐,臨走之前正遇見當日落大雨,我将運水爐擺在馬路中央,與這家人在大雨彌漫的夏天合影留念。
一想起這些事啊簡直令人熱淚盈眶,心裏頭也感覺蠻有趣的,就是一件半件大大小小的事感動了我,激勵了我,下定決心将我們廣東原有的銅藝文化複興。中國政府還頒發了一個“非物質文化遺産指定”的證書給我,之所以授予我,即系說我是廣州西關銅藝的傳承人。銅藝之于我,這是我一生的榮譽。
現在我啊歲數大了,也有了兒子的接手,所以打銅的粗活用不着去做了。放下了鐵錘,少動這方面的腦筋,我很注重養生,平時耍耍太極拳,社會活動比較多,常被舊時的友人約去一起飲早茶,傾計,睇戲……
我還應邀西關一所小學做了非編制教書人,主要當手工課義工,傳授的是手工銅藝常識,這是一種文化的教養,可以說是傳承吧,這些孩子長大後自己來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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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簡介:
麥畋,實名:林六珊,陽江人,青年作家,“新的田野文藝實踐”發起人。曾供職台灣翰林、唯品會,《茶事雅集》創辦人兼主編。